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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是靜靜燃燒的雪

2015-09-14 07:04林漱硯
青年文學 2015年11期
關鍵詞:副總金銀蛋糕

⊙ 文 / 林漱硯

夢是靜靜燃燒的雪

⊙ 文 / 林漱硯

林漱硯:原名林曉秋,一九七九年出生,浙江溫州人。作品散見于《西湖》《文學港》等刊。出版有《天青色等煙雨》《沒有終點的綠皮火車》等?,F供職于樂清市某醫院。

最后一滴雨落在窗臺上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到了秋天的一絲涼意。下班時分,甘雅靜接到金爸打來的電話,說天氣涼了,他要給甘雅靜做雙短靴,讓她來一趟量量腳長。

秋天畢竟是有了秋天的樣子。甘雅靜望了望窗外,又陷入了一陣沉思。她褪下左腳的襪子一看,大片瘀青還沒有消退,從腳背一直爬到腳踝。金爸那邊到底還要不要去?金爸名叫金銀財,原先是一位老鞋匠。鞋匠對顧客的腳最敏感,雖然隔著襪子,但只要一捏顧客的腳,他們就能對對方的腳了如指掌。她怕金爸知道自己的腳受傷心里難過,本不想去量腳長,但金爸說自己念想著甘雅靜,讓她務必來一趟。

金爸,金爸,甘雅靜在金銀財家門口就叫上了。兩年前,金媽因腸癌去世了,金爸也已經七十來歲,就辭了城里的工,搬到鄉下老家住了。金銀財的老家是座粉墻黛瓦的二層小磚房,底下是皮鞋店,上面是住處,房子雖舊卻讓人心里有種淡然恬靜的感覺。屋里,金銀財正戴著老花眼鏡,坐在小板凳上,弓起身子,左手托著一只鞋楦,右手在一塊咖啡色的小羊皮上畫樣。金爸,你怎么又做上皮鞋了?你年紀大了,是時候享享清福了。甘雅靜走過去說,不要做了,快歇歇吧。金銀財抬起頭笑笑說,金爸老了,做不動了,再說這手藝活擱了二十多年,手早就生疏了,靜靜,你說現在誰還會來買我做的鞋啊,大家都到商場去買嘍。

早些年,金銀財一直靠手工制鞋謀生。他做的鞋價廉物美,穿上二三年也不會壞,曾經是方圓數十里的一塊金字招牌。他開店的這條街上,還冒出了兩家仿冒的金爸皮鞋店,但顧客只要一試鞋子,就知道這家不是金爸皮鞋店。金銀財就靠金爸皮鞋店,不但養活了一家人,而且還成為村里條件上好的人家。一個手藝人,能做到這樣,也算可以了。但后來金銀財見兒子金世浦沒有半點子承父業的念頭,而且也尋思著,做皮鞋這門手藝逐漸在走下坡路,最好是到城里謀生,讓兒子受到好一點的教育,便收了皮鞋店的營生,進城找工作去了。

金銀財一邊畫鞋樣一邊說,想想以前啊,最忙的時候,金爸跟你金媽要做鞋做到深夜一二點,你金媽做些輕省的活,畫畫樣、涂涂膠,我繳鞋幫、撐鞋楦,鞋子做好后,一定要撐足一周,這樣做出來的鞋子才不容易走形。唉,如今拾掇起這手藝活兒,我就想你金媽了,你金媽走了也兩年了……唉,不說這個了,我再做一雙鞋子給你吧。我這一輩子給顧客做了無數雙鞋子,但只給你做過一雙,真不是個好爸爸呀。

甘雅靜十三歲那年,班級里挑選了十二個姑娘跳《茉莉花》,她也是其中之一。公演前,舞蹈老師要求每個演員自行準備白色皮鞋、白色襪子,同學們都高高興興準備好了,但甘雅靜母親以家境拮據為由,不給她買皮鞋。眼看著就上不了臺,甘雅靜哭著去找金爸。金爸滿臉慈愛地笑了:靜靜,別的事金爸辦不到,想穿雙皮鞋還不容易?金爸的女兒,想穿什么樣的鞋都成!其實金爸的店里只賣成人皮鞋,根本沒有少年人穿的鞋。為了給甘雅靜做雙鞋,金銀財特意跑到廠家訂了一雙小碼鞋楦,又花了一夜時間,趕制了一雙帶蝴蝶結襻扣的白色皮鞋。那天的演出,甘雅靜成了最耀眼的小公主。那抹亮麗的白色,一直照亮著甘雅靜有些黯然的少女時光,讓她那張惴惴不安的臉,漸漸有了綻放的力量。

金銀財曾說,他這一輩子最遺憾的事情,就是讓甘雅靜拜了他這樣一個干爹。金銀財雖然沒見過大世面,但好歹也在城里待了二三十年,見識了城市里的一些風俗人情,知道人家姑娘都是拜一些大人物當干爹,沒有拜他這樣的皮鞋匠當干爹的。這個姑娘雖然心氣很高,但是沒有忘記自己的本分,我們疼她是應當的,金媽在世時,金爸多次這樣說。

回想往事,甘雅靜覺得眼睛澀澀的,便站起身來,在皮鞋店里踱步。你這鞋跟太高太細,對脊柱不好,金銀財說,你在那條短凳上坐下來,讓我量一量你的腳。雖然金爸做的皮鞋樣子不時髦,但穿起來不硌腳,你要是覺得穿高跟鞋走路累了,就換上金爸做的平底鞋穿穿。甘雅靜坐在短凳上,伸出右腳讓金爸量腳長,說,左腳就不用量了,我左右腳一樣大。衣不差寸,鞋不差分,金銀財說,鞋子差個毫厘,穿起來就不舒服了。甘雅靜只得伸出左腳,讓金爸量她這只還略顯腫脹的腳。金銀財彎下身子,扯著皮尺,一邊瞇縫著眼睛測量,一邊說,靜靜,金爸知道你努力、上進,跟我家的小子不一樣,但你老是一個人闖,一個女人家也累,也該找個伴了,不然容易惹人家閑話。其實我也不該以你金媽身體不好為由,一定要世浦趕緊娶個媳婦,結果鬧成這樣……

前幾年,金媽剛查出腸癌的時候,金世浦還是光棍一個,心里一直裝著甘雅靜,而甘雅靜呢?總是裝聾作啞,當著金爸金媽的面,客客氣氣地喊他“金哥”,背過身去,臉上卻分明有種難以言明的表情。金媽卻急了,想趕在作古之前接上一脈,百年之后也好在訃告上寫上孫兒的名字,如此才可入土為安。在情感上,金銀財雖然有意于完成妻子的一番心愿,但理智告訴他,兒子太過板實,與甘雅靜恐怕沒有前世姻緣。這樣想著,金銀財也便安排金世浦去相親。三場相親下來,鄰村一個開皮具店的女子居然看上了金世浦。那是個場面上頗為玲瓏的女子,而且在城里有房有車,金世浦只要點頭就可入住,也省下風里來,雨里去數十年的打拼。金銀財夫婦了解情況后,點頭默認了這門親事,金世浦便答應速速成婚。

婚后,金世浦夫妻倆一直拌嘴。太老實,沒大能耐,賺不了大錢,當時金世浦在老婆眼里的優點,現在全變成了缺點。老婆還是那般八面玲瓏,經常應酬到深夜,喝醉了酒被男人送回來,金世浦免不了發脾氣,兩個人扭打作一團。兩人的感情日漸衰落,不久便分道揚鑣了。離婚后的金世浦沒有再娶,金爸金媽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但經歷了結婚、離婚之后,他們越發覺得那事已經不可能了。

金銀財替甘雅靜量好了腳長,記下了數字,說很快就能取到成品,這幾天就不要穿高跟鞋了,老穿高跟鞋會讓腳腫脹。甘雅靜覺得金爸是悟出了什么,怕他會詢問起更多事情,不敢多逗留,囑咐過他不要著急、慢慢來之后,便從金爸家出來。

河面上飄來一陣涼風,讓人渾身涼颼颼的。天氣預報說今晚要降溫,天果真涼起來了,金爸在這個時候制一雙短靴給甘雅靜,正合時宜。甘雅靜將外套裹得緊一些,步履匆匆,走向停在遠處的汽車。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金世浦正不遠不近地護送她。

甘雅靜坐進汽車,鎖好車門,系上安全帶之后,給金世浦發了條信息:不用送了,我不會有事,你快回去吧。

金世浦回話說,自己沒有在送甘雅靜,他只是順路也要回去而已。

金世浦一直開車跟在甘雅靜的車后,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一路將她送到了家里,才掉頭離開。進了房間,身上仍沾著絲絲涼意,做只蛋糕暖暖身子吧。甘雅靜走進廚房,拉出工具箱,將各種烘焙器具一一擺開。甘雅靜除了能寫文章,還有一手很不錯的烘焙技藝。最初去學做烘焙,無非是沖著那份閑情逸致而去的,后來做得順手了,甘雅靜漸漸地從中悟出一點門道來。其實食材比人更有靈性,只要你用心待它,它也會毫無保留地把自己最美好、最美味的一面展現給你。做美食,心意跟結果是成正比的,你花多少心思,就能得到多少結果,不像有些人,你再怎么真心對他,也終究焐不熱那顆鐵石心腸。

取兩只雞蛋,將蛋清與蛋黃分離后,打蛋器一開,原本透明的雞蛋清在高速攪拌棒的作用下,很快冒出了魚眼一般的密集泡泡,像一只只深不可測的眼睛。這些眼睛,有些像章亦潮的,有些像程雷的,有些像鄢副總的,更多的像是周圍同事們的,它們帶著各種各樣復雜的表情,盯著甘雅靜。這些眼神令甘雅靜很厭惡。她做了這么多只蛋糕,第一次產生這種不愉快的情緒,便將打蛋器開到最大擋,攪拌棒所到之處,那些擠眉弄眼的奇怪表情統統被抹平了,甘雅靜心里涌起一陣快意。

經過無數次激烈的撞擊之后,雞蛋清被滌蕩得干干凈凈,越發雪白、濃稠,體積膨脹至十倍以上,具備了做一只戚風蛋糕的特質。在這個過程當中,雞蛋清一定也是痛苦的,甘雅靜心想,沒有做過蛋糕的人,永遠無法理解一攤透明的蛋清,怎么能變成一堆雪白豐滿、彈性十足的蛋白霜。這一切,只有經過無數次痛苦的碰撞才能辦得到!雞蛋清承受的痛苦,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甘雅靜心里的苦悶。烘烤、裱花,大概是有心事的緣故,今晚做蛋糕特別不順手,蛋糕坯烤塌陷了,淡奶油又打發過了頭,結果做好的芭比娃娃模樣丑陋,花紋模糊。甘雅靜完全無法接受自己手下出這樣的作品,她將蛋糕坯上的奶油刮去,又準備了一碗奶油,重新裱了一次花。這回的芭比娃娃比原先的漂亮一些,甘雅靜才勉強自己躺下來閉上了眼睛。甘雅靜喜歡做蛋糕,卻從來不吃蛋糕。她每做一只蛋糕,都表明她當時的心跡,心跡只能拿來收藏,無法被口腹消遣。

剛入秋的夜晚,蚊子的嗡嗡聲還不時在耳邊縈繞。在家鄉有句老話,叫“九月九,蚊子叮搗臼”,注定這個時節難有清夢。甘雅靜又做噩夢了,夢見自己身穿粉色紗裙,蹦蹦跳跳地走在大街上。突然,裙子下擺被后面的人踩住了,甘雅靜回頭一看,程雷正使勁踩著她的裙子下擺。甘雅靜急了,叫他快松腳,程雷卻牽扯著兩個嘴角怪笑著,就是不肯松腳。然后,章亦潮、鄢副總還有公司里的其他同事,不論男女,都過來朝她的裙子上踩一腳……甘雅靜又驚又急,大汗淋漓地醒來。近來,她被公司里發生的一件事糾纏著,每晚都很難入睡,好不容易進入夢鄉,便整晚都被類似的噩夢驚擾,她搖搖頭想驅趕,夢中的人物卻步步進逼。甘雅靜翻身起床,走進廚房倒水喝,發現芭比娃娃粉色裙子的下擺正在夜色里一點一點融化,已經化掉大半了,桌子上流淌著奶油的污漬。

是城市里的空氣比農村的燥熱,還是這只蛋糕一開始就做壞掉了?甘雅靜端著水杯,靠在洗碗槽上發呆。這只洗碗槽是新換的名牌產品,她升職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將舊的洗碗槽換成了現在這只。原先的洗碗槽老是堵塞,三十歲還單身的甘雅靜既沒人幫她修理,自己又不會修理,老是要請外面的工人來。自從換成新款之后,洗碗槽再也沒堵過。

但這陣子,她心里老是堵得慌,總覺得有什么事會發生。有人說,一個人如果老是覺得有什么事會發生,那么,這件事遲早會發生。

當年大學畢業的時候,為了體制內的一個份額,甘雅靜進了這家公司財務部,當了一名出納員。畢業于某知名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的甘雅靜,在出納員這個位置上一坐就是七年。這七年當中,甘雅靜常常夢想著能調入公司秘書部或宣傳部,當一名文字工作者。再或者,就是調入后勤保障部,做一些客戶滿意度調查的雜事也行,好歹還是跟文字有點牽強附會的關聯。當然,她的夢想從來都只停留在夢中。在這家國有體制的大公司里,任何一個職員挪個窩,都要動用千絲萬縷的關系。甘雅靜想過無數次辭職,也跟父母提過這事,但二老直接代替公司老總予以駁回。父母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好不容易培養出一個吃公家飯的漂亮女兒,不論她是在公家單位掃地也好,刷馬桶也罷,反正是捧上鐵飯碗了,那是萬萬丟不得的。

靜靜,你是小姐的身,丫鬟的命。甘雅靜的導師曾這樣對她說,沒本事拼爹,在公司里找個副總當靠山吧,背后有人好做事,這是你這種有才有貌卻不得志的女人最好的出路??偛谜乱喑痹诠纠餅槿颂幨揽诒鹾?,貌似夫妻關系也不錯,這么多年不見半點緋聞傳出,因此給人留下了正派、成功、好男人的形象。但是公司里還有八位副總,分管各個部門,像八仙過海,脾氣和品性不一而足。比如,周副總喜酒,鄭副總愛收藏,王副總不聞窗外事,至于鄢副總,坊間傳聞他好美色。

好像就在導師點撥過后不久,甘雅靜就升職了,從出納員直線升到公司秘書長,享受中層干部待遇,享受同事們或真誠或虛偽的恭敬,也享受導師帶著心照不宣意味的祝賀。升職帶來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雖然對于她的升職,同事間有諸多說法。當初,經過自薦、筆試、面試層層篩選,當勝券最后握在甘雅靜手里時,章亦潮說,公司秘書長是個綜合素質要求極高的崗位,思維要活,觀念要新,筆頭要硬,形象要好,這個崗位就像是為你量身定做的,好好干!是的,這個崗位就像是為甘雅靜量身定做的,同事們已經咀嚼出這種味道了。秘書部是鄢副總分管的部門,新任秘書長又是個漂亮的未婚女人,同事們自然而然地就回味出兩者之間暗藏的關系來,暗想她的長相總算在還能發揮作用的時間段,發揮出重要作用了。甘雅靜仿佛早料到背后會有這么一出,篤定心思不理會閑言碎語,昂著頭,輕巧地從那些交頭接耳的人身邊穿過,徑直走到自己座位上,打開電腦,噼里啪啦地敲著鍵盤。

但生活就是這樣樣,你想讓它消停的事情,它卻在持續發酵。三天前,一大早,章亦潮就召甘雅靜來一趟總裁辦公室。平時就一臉嚴肅的章亦潮更加嚴肅地問甘雅靜,近來公司里風傳她跟鄢副總去開房,被鄢副總的老婆抓了個現行,鄢太太異常生氣,堅持要把事情鬧大,是鄢副總下跪求情、再三保證,才算暫時息事寧人??捎写耸??

甘雅靜連忙搖頭,解釋道,沒有的事,鄢副總雖然是我的分管領導,但我跟他連工作當中的接觸也很少,真的很少……甘雅靜還想再說一個“真的很少”,卻發現自己說出來的話是那么蒼白無力,帶著欲蓋彌彰的味道。部門經理跟自己的分管領導,居然說連工作當中的正常接觸也很少?章亦潮意味深長地看了甘雅靜一眼說,那就好!別人造你的謠,這說明你優秀,有被謠言的價值。我已經當場斥責散播謠言者,讓他不可以訛傳訛,你回去安心工作吧。

從二十八樓的總裁辦公室里出來,漫長的通道上,三個工人正推著一臺大理石打蠟機,在大理石地面上打蠟,發出嘈雜的嗡嗡聲。兩三個穿高跟鞋通勤的女人踮起腳跟,跨過打蠟機的電源線,踩在一片已經打過蠟的大理石地面上。那些大理石地面蒙著一層潤澤的油光,倒映著從天花板射下來的白色燈光,高跟鞋的影子浮在上面,影影綽綽。

這一片光亮的世界令甘雅靜心頭涌起一種窒息感,頓時頭暈目眩,走路更加虛飄,左腳一滑,坐在了地上。站起身來,她活動了一下腳踝,發現還能走路,便正正衣冠,走回辦公室?,F在回想起來,在章亦潮辦公室里的時候,自己的表現太過淡定,力量淺薄,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清白,或者她應該捶著章亦潮那張紅木桌面,面紅耳赤、聲嘶力竭地爭辯幾聲?這樣才能讓章亦潮更好地相信她吧。

迷迷糊糊到天亮,早上,甘雅靜坐電梯從地下室到公司二十二樓,對每個樓層出入的每一個人都報以笑臉,用眼角浮起的魚尾紋,來掩蓋睡眠不足造成的黑眼圈。電梯里,有人已經早早穿起了外套,有人卻還穿著短袖,這個乍寒還暖的季節,總是很容易令人思維混亂。這種穿著打扮上的混亂,讓甘雅靜的心緒更加混亂。她低下頭,瞄了一眼自己的穿著,覺得還不算特立獨行,這才稍稍心安一點。

辦公室里,大家都在埋頭工作,甘雅靜也按下了電腦電源,電腦啟動不了,只是一片黑屏。打了個報修電話給信息技術部后,甘雅靜十指相扣支著下巴,望著漆黑的電腦屏幕發呆。這臺電腦是她升遷時新配備的,使用才不過六個月時間,怎么早不黑、晚不黑,偏偏這個時候黑屏了?黑屏的電腦張著大黑臉,甘雅靜正浮想聯翩時,突然手指間碰觸到了一樣東西,她駭然地甩了一下手,嚇了送文件過來的小美一跳。甘經理,這份文件要您簽個字,小美仿佛怕再次嚇著甘雅靜,小聲說道。

信息技術部的維修人員遲遲沒來,甘雅靜踱出辦公室,卻看到導師正匆匆朝她走來??吹酱诡^掛腦的甘雅靜,導師示意她跟她到公司頂樓觀光平臺,指著手機問她,確有其事?導師打開了五個微信群,群里清一色都在討論W上市公司的桃色新聞——二〇一五年二月二日二十時二十分,秘書部一女子與公司副總裁在新新南酒店2202室開房,被領導夫人當場抓住。據服務員說,當事男女此前曾多次出入該酒店……隱秘的細枝末節都被公眾雪亮的眼睛挖掘出來了,甘雅靜聞到了撲面而來的血腥味,熏得她倒退一步,完全看不清下面的字了。

秘書部只有你一名女子吧?導師說,這條信息指向明確,細節完整,從理論上來說無懈可擊。你我都知道眾口鑠金、積毀銷骨這個道理,謠言傳得多了,也就變成真言了。靜靜,我一直希望你混出個模樣,但是混成現在這樣,我很痛心,我后悔自己當初教你去找個副總當靠山的話了。甘雅靜張嘴想辯解什么,卻覺得所有的辯解,都已經是回天無力的狡辯,便生生閉上了兩片干涸的嘴唇。

甘雅靜的腦袋凌亂得很,受過傷的左腳踝痛得更厲害了。別過導師,她支撐著病腳去找章亦潮。章總,外面謠言排山倒海,希望您為我主持公道,在公司官網上做個澄清說明,還我清譽。甘雅靜心急如焚,一口氣說完了這些話。工作時間,不適合談私事,章亦潮慢條斯理地說,還是那句話,別人造你的謠,這說明你有被謠言的價值,如果真是謠言,那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好了。說完,他布置了一個新任務,讓甘雅靜趕快靜下心來回去工作。稿件寫好了,我會派人去取,章亦潮特別強調了最后這一點。

派人來???甘雅靜從章亦潮辦公室出來,一邊走一邊琢磨著這句話。任秘書長半年時間以來,甘雅靜替章亦潮做了無數個文案,每一次都是她親手送到總裁辦公室,跟章亦潮商討后通過的。今天章亦潮突然提出派人來取,甘雅靜很快就明白了背后的緣由,凄然一笑,努力掩飾腳踝處的疼痛,快步朝自己辦公室走去。

看著甘雅靜走出總裁辦公室,章亦潮嘆了一口氣。年輕有為的他,當初起用甘雅靜時,公司也曾有副總反對,說一個家無背景、人無后臺的女子,憑什么爬上這個位置?章亦潮說,誰坐這個位置不重要,能為公司所用才重要。在后來密切的工作往來中,面對才貌兼修的甘雅靜,章亦潮覺得自己體內的雄性激素有漸漸漲潮的趨勢,正考慮是該筑堤阻擋,還是任其泛濫之際,“開房門”事件給了他一記警鐘。男女關系實在是個棘手的話題,有權勢的男人跟年輕美貌的女人之間,仿佛與生俱來就攜帶著燃點極低的火種,煽點風就能成為別人議論的話柄。更可怕的是,由緋聞牽扯出的嚴重后果已有諸多佐證,不需一一列舉了。有美貌沒才干的女職員不省事,才貌雙全的女職員不省心,總之,透過此次事件,章亦潮覺得公司里有漂亮女職員是件麻煩事,當初擢用甘雅靜未免太過輕率了。

回到辦公室,電腦已經修好了,同事說,是電腦機箱后座的一根電源線松掉了。甘雅靜坐在電腦前,久久敲不出一個字,腦海里不停地在回旋,清潔工打掃衛生時從來也不會碰電腦,這根電源線是如何松掉的呢?金世浦發來信息說,這幾天你一定沒睡好,不如請幾天假,好好休息一下。甘雅靜悄悄在桌底下活動了一下左腳踝,關節腫脹生硬。在這個草木皆兵的時候,腳受傷了都要堅持上班,她怎敢以睡眠質量不好為由向公司請假呢?在她還能堅持上下班的時候,好事者尚且在各個角落交頭接耳,一旦她請假,不知又將傳出怎樣的謠言版本?我一定要堅持,把這個位置坐下去,想到這里,甘雅靜飛快地敲起了鍵盤。

“開房門”事件相傳甚歡。到第五日,謠言已經形成了從公司向外圍蔓延,再由外圍向公司反撲的攻勢。

下午三點,是公司每月一次的中層干部例會。公司一百多名中層干部都要參與,聆聽九位老總的發言。各位老總都陸續到了,進了大會議室旁邊的小會議室,先行召開小型商討會。唯獨鄢副總沒有到,聽說他在市政府參加一個招商引資洽談會,回來路上堵車了。

那個招商引資會議,老早就結束了。市政府到咱們公司不過五公里路,會議二點結束到現在,走路也早該到了,不會是有什么特殊情況吧……趁著這個空當,早到的人員開始三三兩兩地低聲聊起天來,內容基本跟遲到的鄢副總有關。甘雅靜獨自坐著,埋頭在筆記本上整理下季度工作要點。不時有含糊隱約的“鄢副總”“鄢副總”傳進耳朵,每聽到一聲“鄢副總”,甘雅靜就感覺背上一陣發熱。鄢副總也真是的,在這種時候,怎么能無緣無故缺席公司的中層干部例會呢?

這時,背后突然傳來很大一聲喧嘩,甘雅靜回頭一看,產品研發部的金世浦不知為什么,一把將他們部門的經理程雷揪了起來,臉緊繃得像一觸即發的彈簧,一股火直噴程雷的面門。我警告你……金世浦的下文還未發表出來,鄢副總走進了會議室大門,另外八位老總也從小會議室里走出來,四下里一片寂靜,中層干部例會馬上要開始了。

程雷乜了金世浦一眼,金世浦松開了揪住程雷的手,其他各個部門的經理、副經理都已經打開筆記本,握好鋼筆,擺出一副專心聆聽圣誨的模樣。章亦潮對著話筒清了一下喉嚨,那一聲“嗯”,經過話筒的無限放大,沖進了金世浦的鼓膜。金世浦只是產品研發部的一名職員,他是沒有資格參加這個例會的,他有份急件要找程雷簽發,就找到會議室來,不料文件還沒有讓程雷過目,自己卻不知為何先發了火。被章亦潮不怒自威的一聲呵斥后,金世浦帶著青筋暴跳的紅脖子,悻悻地退出去了。

副總們輪流發言,輪到鄢副總講話時,他發揮了自己分管行政工作的特長,侃侃而談。鄢副總談笑自若,甘雅靜卻渾身不自在,不知該抬頭看臺上的鄢副總,還是該低頭做筆記?這抬頭與低頭,雖一字之差,其內里的學問卻大不相同,在會場同事的眼里,也各代表不同的含義。那就一會兒抬頭,一會兒低頭好了,跟平常一樣,甘雅靜心想。等甘雅靜機械地做了好幾輪抬頭、低頭的動作之后,鄢副總的講話才告結束。章亦潮做會議總結,比平時額外地多講了半小時,談了點職業道德建設。

甘雅靜隱隱擔憂的事還是發生了。

中層干部例會結束后,程雷擺出一副部門領導的架勢,召見了金世浦。金世浦帶著一腔依然僨張的熱血說,我警告你,以后別往甘雅靜身上潑臟水!金世浦終于把在會議室未說完的話說了出來,有種把堵在喉管里的一塊痰吐了出來的暢快感。程雷扯著嘴角一笑,老同學,好兄弟,你今天有點失態呵!那件事大家都已經炒得沸沸揚揚了,我也只是做個傳話筒而已,居然引得老同學在眾目睽睽之下氣急敗壞??磥韾勖乐娜私杂兄?,老同學莫不是看上某人了?

我生氣,是因為看不上某人的某種行為!金世浦說,對不起,你在這兒簽個字,我還要回去趕任務。

其實甘雅靜跟我的關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對她的了解,比你多。程雷重重地在那份急件上簽下自己的名字,推回到金世浦面前說,希望你以后在公眾場合注意言行,不要給我們研發部丟臉。

也希望你以后在公眾場合注意言行,不要隨便談論眼睛沒有看到的事情!金世浦接過文件,咬緊后槽牙,使勁把拳頭貼在褲縫上,不讓它往上爬。

晚上,甘雅靜接到了金世浦的電話,約她出來喝杯茶。起先,甘雅靜無論如何不肯來,一個女人在“開房門”事件傳得有鼻子有眼的時刻,跟另一個男人出來喝茶,不知道暗地里會亮著多少雙野狼般窺視的眼睛,又將傳出什么樣驚世駭俗的丑聞來。她推托說自己晚上喝了茶水會睡不著,金世浦說,除了茶,茶館里還有很多不含咖啡因的飲料。甘雅靜又說,晚上要加班。金世浦讓甘雅靜必須要來一趟,他有要緊話跟她說。甘雅靜是金世浦看著長大的,這是他頭一遭勉強甘雅靜做一件在世人看來可大可小的事,她只得硬著頭皮去了。

她知道,金世浦為了她,已經跟程雷撕破了臉。這事無論如何不能再鬧大了。于人于己,都沒有什么好處。金世浦跟程雷是大學同學。畢業之后,家道殷實的程雷很快就職于這家公司,幾經升遷,現在已經是部門經理了。金世浦是農村打拼出來的孩子,畢業后先是在一家私企產品研發部門上班,聰敏好學又吃苦耐勞的他,經過夜以繼日的努力,研發出了THW2系列萬能式斷路器,才得以進入這家公司。甘雅靜剛進公司當出納員時,程雷對這個純潔得像花骨朵一般的姑娘很有好感,瘋狂追求她。在談過一段時間戀愛之后,因為某個不為人知的原因,他們最終各奔東西。這段歷史,由于當事人隱瞞得好,公司里并無人知曉,但金世浦因為跟甘雅靜以兄妹相稱,所以對此事稍有了解。

清寧茶館,藤編吊燈把光線垂得很低,一半落在甘雅靜臉上,一半落在墻角,墻面上印著藤條一圈一圈的巨大陰影,向黑暗處發散開去。甘雅靜正襟危坐,腰板挺直,雙手交叉置于腹前。她白皙的額頭也像這面粉墻一樣,印上了一條一條的暗紋,仿佛淡淡的污漬。這令金世浦很不舒服,他把吊燈往上推了推,問,你當初是怎么跟程雷分手的?

甘雅靜聞言,重重地把茶杯落到桌子上,站起身來說,我很忙,沒空跟你扯這些,我回去了。

金世浦按住了她,靜靜,你不要急。我知道你這段時間受委屈了,我只是想提醒你,程雷這種人,你一定要小心為妙!

甘雅靜的身子顫了一下,嘴里喃喃重復道,程雷,程雷。沉默了一陣,甘雅靜抬起頭,臉上飛起一絲挑釁,金世浦,你怎么看?你是不是也跟他們一樣,想向我求證是否確有其事而不得,便用各種旁敲側擊的方法,去猜測、去臆想?我跟程雷談過戀愛是沒錯,他當時是有未婚妻了也沒錯,但他是以單身青年的身份追求我,后來我知道了真相,毫不猶豫就跟他分手了,這也是我的錯嗎?程雷是不是說我是個破鞋,以前跟有婦之夫談戀愛,所以現在跟領導上床也是不出意料的事?

看著這張焦灼、痛苦的臉,金世浦伸出手,要做出一個安慰的擁抱,但甘雅靜倏然避開,警惕地瞧了一眼門口。眼下,哪怕這只是金世浦一個安慰性的手語,也令她深感不安。金世浦反復告訴甘雅靜,他信任她,即便外面的風言風語傳得再活靈活現,他也沒有絲毫懷疑過她,她現在要做的,就是該怎樣還怎樣,否則不正合了造謠者的心意?

該怎樣還怎樣?甘雅靜搖著頭苦笑了一下,你們男人說得倒輕巧,換成你是女人,當這個謠言的女主角試試?甘雅靜覺得嘴巴里有一股咸濕的味道往上涌,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著白開水,將那股咸味咽了下去。她告訴金世浦,她很感激他在這種時候還能跟她站在一起,但是她覺得自己還能扛得住,所以金世浦不需要在眾人面前維護她,更不必要為了她,跟程雷鬧翻臉。還有,就是他們近期也不要再見面了,雖然他們有義兄妹關系作為借口,但是在同事眼里,他們只是沒有真正血緣關系的男人與女人,搞不好,這場針對甘雅靜而起的風暴,會將金世浦也卷入其中。

金世浦一把抱住甘雅靜,說這是什么話,他要是連這種事也不管,還算個男人嗎?程雷算什么,章亦潮又如何,只要誰對甘雅靜不利,他就對誰不客氣,反正他沒有一官半職,大不了辭職走人。甘雅靜掙脫了金世浦的懷抱,告訴金世浦,這么多年,她只把他當哥哥看待,他沒有必要跟她共進退。當初,金世浦的父母能以舉手之勞,救下她一命,如今金世浦就算拼盡全力,也成不了一塊可以讓她落腳的堅固之處。

你只需要隱忍就可以,這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甘雅靜對金世浦說。

金世浦搖搖頭,這不可能,我不像你。

甘雅靜萬萬沒想到,金爸說病就病了。這是他給她量了腳長后沒多久發生的事??磥?,有時候老人家突然念想著某個后輩,往往是個不祥之兆。金銀財年輕時經常熬夜做鞋,沒日沒夜,沒餐沒點,胃一直不好。金爸病危,將甘雅靜暫時從謠言造成的焦慮圈中解脫出來,她每天一下班就到金世浦老家照顧金爸。父親的病,能讓甘雅靜轉移注意力,金世浦心里多少有些寬慰。病中的金銀財吃不下任何東西,甘雅靜熬了稀粥,他喝一口便搖搖頭。甘雅靜煮了餛飩,他含在嘴里咽不下去。金銀財的皮膚越來越蠟黃,透出一種死氣沉沉的暗黃,這情景,像極了金媽臨終的時候。甘雅靜嚇壞了,哭著說道,金爸,您要吃什么,只管開口,我一定想辦法買到手!金銀財臉上泛起一絲赧顏,說他只想吃一塊奶油蛋糕。

農民出身的金銀財,一直把涂著雪白奶油的蛋糕視為天物,小時候連做夢都想啃一口奶油蛋糕。后來生活條件好了,他覺得自己已經是老年人了,老年人就沒有了撒嬌的權利,奶油蛋糕那是后生才吃的玩意兒。如今行將就木的金銀財,覺得自己終于有了一次任性的機會。

甘雅靜打電話給在市人民醫院工作的朋友,問金爸這種病,能吃奶油蛋糕嗎?朋友說,你爸想吃什么,就讓他吃點什么,現在糾結會不會對病情恢復造成影響,已經沒有意義。放下電話,甘雅靜才發現手機屏幕上沾上了一大塊淚漬。她想起了金爸說的話,我這一輩子做了無數雙鞋子,但只給你做過一雙,真不是個好爸爸呀。金爸,我做了這么多只蛋糕,卻從沒想過給您做一只,真不是個好女兒!

三個小時后,甘雅靜捧著一只奶油蛋糕回到金爸面前。蛋糕是水滴狀造型,上尖下圓,鋪著厚厚一層雪白的奶油,仿佛含在眼眶里的巨大淚滴,映在金爸干枯的瞳仁里,那里面便有了一點流動的神采。甘雅靜從碗柜里拿出一把勺子,一口一口地喂金銀財吃蛋糕。

金銀財歪斜在金世浦身上,費力地對甘雅靜點點頭,又指指樓下的皮鞋店,說鞋子做好了,還套在楦頭上,金世浦力氣大,讓他把鞋子取下來,給甘雅靜試試看。金世浦從樓下取來皮鞋,彎下腰,親手幫甘雅靜穿上??Х壬难蚱ざ萄ゲ淮蟛恍≌夏_,柔軟的皮質像堆棉花,溫柔地包裹著甘雅靜的腳。甘雅靜微笑著對金爸說,正合適。金爸將頭往下沉了沉,說,好,看來金爸的手藝還沒有忘記。

金爸說自己還沒忘記做鞋的手藝。甘雅靜又如何能忘記這么多年來金爸對自己的疼愛呢?

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計劃生育政策剛普及不久,多子多福、重男輕女的思想觀念還普遍存在,尤其是在農村里,不管生了一個還是兩個、三個女兒,只要還沒生個兒子出來,那是千方百計也要逃避國家計劃生育政策,非生個兒子出來不可的,這在農村里就簡稱“逃生”。甘雅靜也是“逃生”的成果。當時家里已經有兩個女孩了,母親偷偷懷上第三胎,抱著拼死保護甘家香火的決心,一直在親戚家、出租房甚至稻秸堆里轉移,以逃避隨時可能會上門抓孕婦的計劃生育糾察隊。

躲到七個多月的時候,在一次天擦黑時,甘雅靜的母親從稻秸堆里溜出來,準備去家里拿點吃食,就在鄉間的土路上被糾察隊給抓住了。一同被抓的還有另外四個婦女,第二天,她們一起被帶到了醫院手術室門口,排隊等候那個撕心裂肺的時刻到來。她們四個都是一臉誓死不從的模樣,拼出全身力氣,扭動著本該笨拙、此時卻充滿了力量的身軀,企圖將牢牢鉗住她們的手晃下來,但是沒有成功。她們披散著長發,往想殺死她們腹中孩子的人身上吐口水,罵著不堪入耳的臟話。只有甘雅靜的母親最冷靜,她突然發現手術室位于二樓,樓下是塊草地,她剛好站在窗邊,窗戶洞開。跳下去應該不會死,甘雅靜的母親這樣想著,趁糾察隊隊員都在全力以赴地應付那四個撒潑婦女的時候,迅速推開揪住她的手,緊緊抱著肚子從窗口一躍而下。

這一招有點迅雷不及掩耳,等糾察隊隊員反應過來,馬上追到樓下,并拉開地毯式搜尋時,卻再也找不到這個護子心切的女人了。甘雅靜的母親,從樓上跳下來之后,躲到了金銀財家里。此時的金銀財還年富力強,擱下鞋匠的活兒,帶著妻子一起在這家醫院打工。他在傳達室看守大門,就是在醫生查房時間,他專門站在門口,將鐵拉門拉起一條縫,只讓本院的工作人員進去,以及偷偷放幾個臉熟的人進去,并且振振有詞地對其他翹首張望的家屬說,他們都是在醫院上班的“工作同志”,這樣一個最低賤,但同時貌似有點小權力的人物。金銀財的妻子在這家醫院做清潔工。他們一家就住在醫院提供的宿舍里,只有二十平方米大小,鋪了兩張床,一張是他們夫妻睡的,另一張是金世浦睡的。兩張床之間,形成一個旮旯,甘雅靜的母親就躲在這個旮旯里。

當時正是中午時分,金銀財夫婦正準備用午飯,突然見家里闖進來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并且拼命往屋里鉆,他們已經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們的蝸居雖然小、簡陋,卻占了地勢之利,經??梢月牭侥切D女天崩地裂般的叫罵聲,此時,這個大腹便便的女人闖進他們家里,他們陡然起了救人如救火的心,金銀財的妻子馬上拿出一件舊衣服,給甘雅靜的母親穿上說,換件衣服,就不那么顯眼了。金銀財擔心地說,恁熱的天,躲在我們這個旮旯里怕悶壞了,我給你打個電扇吧。甘雅靜母親連連擺手說,顧命要緊,打電扇怕被追上門來的人發現,你們替我保下這個孩子,我會一輩子感激你們的。后來糾察隊隊員還真找上門來了,但是金銀財夫妻倆裝傻裝得挺逼真,糾察隊隊員往他們黑乎乎的宿舍里張望了一眼,感覺里面太小,也確實藏不下一個大活人,便走了。

可能因為受了驚嚇,再加之在跳樓“逃生”的過程中受了損害,過了半個月,甘雅靜的母親就生下了三女兒。當時不敢上醫院,是叫接生婆接生的。也許是被嚇怕了,也許是這次生產給身體造成了傷害,反正此后,甘雅靜的母親再也沒有懷上過孩子。再后來,他們千托萬求,花了一些錢,終于給甘雅靜上了戶口。夫妻倆對連生三個女兒都很失望,尤其是甘雅靜的母親,當初覺得自己拼死命保下的就應該是個兒子,沒想到又是個女兒,因此對甘雅靜一直不怎么親熱。但是,甘雅靜的母親倒懂得知恩圖報這個道理,當初許下的愿不能不還,因此,她特地帶甘雅靜去金銀財家,讓甘雅靜喚他們“金爸”“金媽”。金爸、金媽很疼甘雅靜,因為她是他們幫忙保下的,仿佛就是他們的親生女兒了。

金世浦希望父親的病能拖延一些時日,好讓甘雅靜徹底從謠言的陰影中走出來,但見父親的光景,似乎時日不多了。送甘雅靜出來時,走到一樓,甘雅靜又默默流淚了,不知是為了金爸的病,還是為了自己的煩惱。無論是為了哪一樣,金世浦心里都不是滋味。

兩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金世浦告訴甘雅靜,這幾天他順藤摸瓜,從謠者的散播者、傳播者、首播者,一層一層調查上去,事情的眉目似乎有點明朗了。說到這里,他頓了頓,下了一番決心,告訴甘雅靜說,今天下午,他收到一條短信,對方說,公司里近日盛傳的謠言其實是有明確出處的,他只要付一萬元便能知道事情真相。我準備按這個賬號匯款給對方,金世浦說,你不要急,耐心等待好消息就是。

真是病急亂投醫,這種低級游戲也能相信?甘雅靜堅決不同意,不要拿這一萬塊錢去買個笑話。再說,金爸現在病成這樣,你應該多陪陪他才是,那件事,并不重要。

你的事,就是我的大事,金世浦固執地說。

甘雅靜焦急地跺了一下腳,羊皮靴里,受傷的左腳踝還在隱隱作痛。沒想到在章亦潮辦公室門口崴的這一下,竟令她的腳疼痛到如今。最終,兩人沒能達成一致意見。甘雅靜賭氣不讓金世浦送,連他的車都不許跟她的車走在同一條路上。

導師說,謠言傳多了,就變成了真言。但有時候,謠言傳多了,也可能變成妄言。很快,W上市公司這起“開房門”的謠言,同時出現了十來個變異的版本。男主人公變成了周副總、鄭副總、王副總等其他七位副總中的一位,女主人公,則分別是公司里某位有議論價值的女職員?;蛘哒f,這些不是謠言的變異品種,它們本身就是謠言?,F在,“開房門”不是事件,謠言卻變成了事件。面對謠言事件,整個公司高層,只有章亦潮沒被卷入其中。他平日里樹立起的正派形象發揮了巨大作用,拯救了他在這次事件中能夠獨善其身。章亦潮替自己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盡管謠言出現了多個發散狀的焦點,盡管甘雅靜極力反對,金世浦還是執意向那個神秘的“告密者”匯去了一萬塊錢。我知道你心里根本沒有放下過,如果調查出真相能讓你快樂一點,那我就會不顧一切地去做,金世浦對甘雅靜說,我知道自己沒有能力,也只能做到這樣了。對方答應,零點一過,馬上告知事情真相。由于這幾天都在父親和甘雅靜之間奔忙,耽擱了一個產品的研發進程,金世浦便在實驗室待到深夜十一點五十分,之后,他到地下車庫準備取車,順便等待對方消息。剛好車庫停電了,漆黑一片,在這家應急電源二十四小時供電的公司,這種情況好像還是第一次碰到。金世浦掏出手機,正準備打開手電筒,一條黑影從背后襲擊了他。襲擊的目的很明了,黑影人留下一句話,停止調查,平安無事。

甘雅靜得知金世浦住院的消息已是第二天上午。章亦潮剛剛通過電話找她談了話,責怪她近來把太多精力花費在工作以外的事情上,完全喪失了一個成熟職業女性應有的修養。夠了,該住手了,章亦潮說,有時候,知道得越多,事情越糟糕,對誰都沒有好處。你不如就此扛下吧,背個黑鍋又怎樣,黑鍋背久了,就感覺不到重了。安心工作,章亦潮再次重復了這句話。他覺得在起用女干部的標準上,自己以前定下的“思維要活、觀念要新、筆頭要硬”的標準沒有錯,但是“形象要好”這一條,如果換成“心理素質要強”似乎更合適些。做大事的女干部一定要有不畏流言的勇氣,這是最重要的,恰恰也是甘雅靜最缺失的。

甘雅靜放下電話,就接到了金世浦出事的消息。她自知思維凌亂,不敢開車,趕快打了輛出租車趕到醫院。病房里,頭纏繃帶的金世浦正對著手機吼叫,情緒激動,說并不是光光退還那一萬塊錢那么簡單的事,如果我在乎這一萬塊錢,當初就不打給你了。這時,護士推著一輛治療車進來,拿出一枚體溫計說,05床金世浦,量一下體溫。金世浦只得掛了電話,將體溫計含在嘴里。等護士收走體溫計,金世浦再撥打那個電話時,已經提示是空號。與此同時,銀行短信提醒,他的賬戶剛剛進賬一萬元。金世浦氣急,將手機狠狠地扔到床上。

程雷提著一籃水果來看金世浦,問道,怎么搞的,我們公司怎么會出這種事情?金世浦使勁將頭扭到一邊。甘雅靜說,鹽水快打完了,我去叫護士。程雷制止了她,不用特地去叫,鹽水打完了,只要按一下床頭鈴就可以。他讓金世浦好好休息,住院費用公司可以給報銷,說完便帶著一種古怪的表情,將嘴角往上拉扯了一下,離開了病房。

這個表情似曾相識,除了在很多個噩夢里見過,還在哪里見過?甘雅靜想了很久,突然叫道,我想起來了,那天在章總辦公室門口,他就是這副表情的!金世浦不顧鹽水打完了,輸液管里出現了回血,急切地問道,怎么回事?說來聽聽。甘雅靜告訴金世浦,那天章亦潮叫她去總裁辦公室,詢問關于謠言的事情,在總裁辦公室門口碰到了程雷,他剛從里面出來,就是帶著這樣一種古怪的表情。

金世浦一把扯下輸液針頭,我馬上把程雷追回來問個清楚!

甘雅靜使勁把一滴味道復雜的眼淚壓回眼眶,告訴金世浦不用追了,她已經想通了,放棄調查,安心工作。在這場莫須有的罪名中,她把自己的痛苦放得太大,不知不覺連累身邊的人,也加入這支焦灼的隊列中。也許章亦潮說得對,她離成熟職業女性的標準還有很大差距,謠言編得再傳神,自己內心若不動,肉身又如何?

金世浦用被紗布擋住一半的眼睛看著甘雅靜說,你真能這樣想,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他說等他出了院,就回公司辭職。甘雅靜不同意,多少人想進這個公司還進不了呢,我碰到這種事都能待得下來,你有什么理由要辭職?

沒有理由的辭職,才叫辭職,金世浦說。

金世浦的腦外傷沒有大礙,住院觀察一天就出院了。但另一個壞消息卻接踵而至,金爸去世了。金世浦向公司告假,程雷自然沒有什么話好說。甘雅靜也以同樣緣由向公司告假,章亦潮卻不允許,理由是:后天剛好公司有個大項目要洽談,少不得她參與談判。這一刻,甘雅靜漲紅了臉說了一大堆在情在理的話,章亦潮一時語塞。準,或不準,也就聽之任之了。甘雅靜離開后,章亦潮嘆了口氣說,這樣的口才,后天不能參加談判會,叫我怎么放心?

甘雅靜穿著金爸做的皮鞋,一直將他送上山。下山的路上,甘雅靜陪著披麻戴孝的金世浦默然走了很長一段山路說,我們回去一起把金爸的皮鞋店整理一下吧。于是,他們先把金爸做鞋的工具、鞋楦單獨用報紙包好,再分類裝進塑料袋,最后再統一裝到泡沫箱里,貼上膠帶,束之高閣。這樣一來可以避免沾灰,二來也避免睹物思人。甘雅靜在一堆鞋楦里找到了一雙小碼鞋楦,握在手里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我帶走了。金世浦知道她又想起金爸了,便讓她趕快回去休息。甘雅靜看著空蕩蕩的店面,開玩笑說,這里讓我開個蛋糕店倒不錯。金世浦笑了,傻丫頭,你天生就適合在大公司里當個白領,你有這個能力。嗯,我也喜歡這份工作,我明天就回去上班了,你放心,甘雅靜說。

睡前,甘雅靜做了一只大頭皮靴造型的奶油蛋糕,咖啡色的靴子像只搖籃,里面立著一個小女孩。做完蛋糕的甘雅靜安靜地睡著了。月光清涼干爽,做烘焙的適宜季節來臨了。這一夜,甘雅靜夢見了金爸,夢見了金爸皮鞋店。

金世浦盡管這幾天年休在家,還是斷斷續續聽到了一些跟甘雅靜有關的話。公司的大項目沒有談成,章亦潮很不高興,他認定這是甘雅靜沒有參加談判的緣故。這半年來,甘雅靜跟隨他四處談判,積累了不少經驗,熟諳章亦潮的心思,也很懂得把握對方的底線。這次甘雅靜未經允許,擅自缺席大項目的談判會,而且還是為了金世浦的父親,章亦潮私下里就有了說法。

金世浦在家再也待不住了,第三天一早就回公司辦理辭職手續,順便找個機會跟甘雅靜談一談。到了公司,他才得知甘雅靜并沒有來上班。確切地說,前天她來過公司,跟章亦潮談過一席話后,就離開了公司,不見蹤影。電話、QQ、微信,甘雅靜所有的聯系方式都一齊保持緘默。金世浦瘋了一樣到處找尋,但是甘雅靜家、她父母家以及朋友家,都找不到她的人影。能問的人都問遍了,金世浦最后想到了章亦潮。他一腳踢開章亦潮辦公室那扇雞翅木大門,章亦潮站起身來,威嚴沉穩地低吼道,金世浦,你干什么?章亦潮,你對甘雅靜做了什么?章亦潮將身子墜在轉椅上,面無表情地說,金世浦,你用詞不當,我沒有對甘雅靜做什么。前天我只是告訴她,讓她去后勤保障部上班,但她已經三天沒去那里報到了。

找不到甘雅靜,金世浦一夜都在輾轉反側,恍恍惚惚間,他聞到了蛋糕的香味。在父親的皮鞋店里,原先擺成品鞋的柜臺上,擺著一只巨型蛋糕做成的——回字形店面,一位鞋匠坐在其間,手里托著一只咖啡色的短靴;在他的左邊,是一只只用蛋糕坯切出的鞋楦,右邊則整整齊齊擺著一些已經做好的鞋子,涂著黃色、粉色、綠色的奶油。鞋匠坐著的短凳邊,臥著一只面目溫馴的綿羊,四只蹄子穿著帶蝴蝶結的白色皮鞋,只是,它的左前腿上,插著一柄巧克力雕成的短刀。如同羊羔被牽到宰殺之地?金世浦的腦子里驀然冒出了這句話。更令人駭然的是,蜷縮在鞋店角落里的甘雅靜,左手腕上赫然插著一柄蛋糕刀。

驚醒的金世浦翻身起床,胡亂抓件衣服套在身上,便風馳電掣地趕往老家。車窗外,晨光有點晃眼。他打開后門(平常他們家人都從后門出入)這里有一架小樓梯可以直達二樓。他沿著樓梯噔噔地跑上二樓,樓上也沒找到甘雅靜。金世浦拖著腳步下樓時,鼻端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香味,越往下走,香味越濃,仔細辨別,像是從皮鞋店飄過來的。金世浦不敢再往下走,但夢境中可怖的場景又催促著他快步下樓。鞋店里,柜臺上,果然擺著一只巨型奶油蛋糕,占據了整個柜臺的臺面,層層疊疊的奶油就仿佛是用瑞雪堆成的,在蠟燭的映照下,靜靜地燃燒著,發出耀眼的光芒。金世浦記得,甘雅靜曾對他說過,爸爸病重去世前,說只想吃一塊奶油蛋糕,每每想起心里就是一陣酸味。雖然他知道這個蛋糕是甘雅靜做的,但他還是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他已經沒有時間去細看蛋糕的造型,視線飛快地環視四周,但是四下里都沒有看到甘雅靜的影子。

正不知所措間,忽然,鞋店前門漏進一片陽光,繼而傳來一個清亮的聲音:世浦,你能幫我個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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