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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為心畫”命題之觀復

2023-07-17 05:59芮念晨
中國書法 2023年2期

芮念晨

摘 要:宋咸注揚雄《法言》:『書,心畫也』句中的『書』為『書畫之書』,這一思想在揚說的書學轉化中早于朱長文『書為心畫』命題的提出近三十年。揚說中『心畫』一詞歷經了宋代前后不含書法義、兼含書法義和即書法義的過程。

關鍵詞:心畫 宋咸注 書學轉化

于全有列舉『書』訓六義,從古漢語中對舉搭配的基本規律、文中的具體語境和『書』內涵理解的最大公約數意義上,將揚雄《法言·問神》:『書,心畫也』之『書』訓為『寫出來的東西』義,并將該句釋義為『寫出來的東西(即書面語形式表達出來的內容)是心靈(思想情感)的表現』;同時,從思想史之『言—德』『辭—心』的致思向度、書學之『書—心』問題的簡要參證和認知語言學范疇化認知的三個角度嘗試證明書學的『書為心畫』脫胎于揚雄『書,心畫也』的路徑與可能[1],是較為細密而新穎的書學研究。本文通過對

以宋代為中心的文獻梳理,進一步發現書學上的『書為心畫』語雖較早見于朱長文,而發揚雄『書,心畫也』之『書』新解、開揚說書學轉化之人并非朱氏。下面從揚雄『書,心畫也』命題、『心畫』一詞訓釋及后代接受來考察。

揚雄『書,心畫也』的發端

『書,心畫也』的訓釋

西漢揚雄《法言·問神第五》:『言不能達其心,書不能達其言,難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書之體。

白日以照之,江河以滌之,灝灝乎其莫之御也。面相之,辭相適,捈中心之所欲,通諸人嚍嚍者,莫如言。

彌綸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聲畫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動情乎!』[2]『言不能達其心,書不能達其言,難矣哉。惟圣人得言之解,得書之體?!粎敲刈ⅲ骸喊l言成教,肆筆成典』[3],吳秘的『筆』沒有特定的書法意蘊,只是作為制成典章的手段,『言』與『書』相對,分別指表達內容的『聲』與『畫』的兩種方式,言以達心,書以達言。汪榮寶疏:『言不必繁而皆中于倫,是謂得言之解;書不必多而皆應于法,是謂得書之體。得言之解,故言足以達其心;得書之體,故書足以達其言也?!籟4]『心—言—書』的文意圖示說明了在漢代揚雄時,『達心』的兩種方式有主次之別,汪榮寶疏『言』以中『倫』,『書』以應『法』,區別了『言』的道德倫理性與『書』的法規制度性,較之于書面文字,口頭語言的方式更近于『心』?!簭浘]天下之事,記久明遠,著古昔之,傳千里之忞忞者,莫如書?!凰蜗套ⅲ骸骸笗怪^書畫之書,「」猶喋喋,「忞忞」猶勉勉。言書畫者,所以著古人喋喋之言,傳千里勉勉之懷也?!籟5]宋咸此處的『書畫之書』即書法義,而揚雄后文緊接『故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句中,一個連詞『故』字便說明前后兩個『書』是承接一致的,因此,在宋咸處的揚說『書,心畫也』之『書』亦是『書畫之書』即書法。宋咸注《法言》時志比鄭玄,《重廣注︿揚子法言﹀后序》:『是使揚氏之意尚有所晦,學子不能無冗豫也。故康成之志,咸敢竊而取焉?!籟6]其發乎正義之心固明,而從《重廣注︿揚子法言﹀后序》中知其于景祐三年(一〇三六)便完成了《法言注》,并于來歲景祐四年(一〇三七)將『重廣注揚子《法言》一十卷,謹繕寫成三策,隨表昧死詣東上閤門,投進以聞』[7],以應當時的『詔國子監?!稉P子法言》』[8](《司馬溫公注<揚子>序》)一事。因此,宋咸以書法義『訓』揚說,雖非揚雄本義,但其時已遠早于朱長文(一〇七四)《墨池編·續書斷》化用揚說為『書為心畫』的命題?!汗恃?,心聲也;書,心畫也?!焕钴壸ⅲ骸郝暟l成言,畫紙成書。書有文質,言有史野,二者之來,皆由于心。是以似之?!籟9]李軌意譯了揚雄此段話,強調了『心』作為『言』『書』的源頭,故『心』為『大名』,而其『畫紙成書』一釋則改變了『心畫』一詞的原來結構。陸維釗訓此『畫』近于李軌注,『此處之「畫」字,也可以作「描繪」解,則書法即心理的描繪』[10],《釋名·釋書契》:『畫,繪也。

以五色繪物象也?!籟11]『畫』作『繪』解時多為動詞謂語,并非揚雄此處用法,陸氏『也可以』一詞已明其發乎新義之舉。不妨將此『心聲』『心畫』與下文的『聲畫形』連看,『聲畫形』為主謂關系短語,『聲』與『畫』為名詞作主語,『形』為動詞謂語,『表現』義,則『聲畫』之『畫』承『心畫』之『畫』亦當為名詞;從內容上看,『畫』與『聲』類,均為『心』之一象,以定分言與書的不同。關于『心畫』一詞,學界多于訓『心』,而釋『畫』者略少,司馬光注此:『畫猶圖畫?!籟12]司馬光理解的揚雄『書,心畫也』一語中『畫』義近于『形象』,《爾雅·釋言》:『畫,形也?!还弊ⅲ骸寒嬚邽樾蜗??!籟13]『形象』義便符合此處『畫』作為名詞的情況了,故而揚雄此句旨在表達口頭語言是內心的聲象;書面文字是內心的形象。揚雄的『書』是與『言』相對的,『書面文字』一定是『寫出來的東西』,而『寫出來的東西』卻不一定是文字,不是文字的東西遂不能被賦予相應的言說手段?!郝暜嬚?,君子小人之所以動乎情!』汪榮寶疏:『《樂記》云:「情動于中,故形于聲」,《關雎序》云:「情動于中,而形于言?!埂籟14]是知『聲畫』為『情』的具象,而『情』又動于『中』即『心』,『心—書』關系的文意圖示便拓展為『心—情—言(聲)—書(畫)』,而『心』作為『大名』,『畫』作為『小名』的用法也得到征驗。王锳指出古漢語中『大名冠小名』的語序至少在秦漢以迄北魏仍不乏其例[15],本文以揚雄『心畫』一詞亦是例證。

『書,心畫也』的后代書學接受揚雄『書,心畫也』的后代書學接受主要有五種表現:其一,引用『書,心畫也』的原句,有署名與不署名的區別,此類最為常見。

其二,『書者,心畫』,主要是『者』『也』判斷詞的交替,從目前的文獻來看,似乎僅有兩例:明代潘之琮《書法離鉤·定心》:『書者,心畫也,必先乎心而后乎手?!籟16]明代湯臨初《書指》:『書者,心畫,此揚子云之言也?!籟17]此類較為少見,句型變化并不大。

其三,『書為心畫』,判斷詞『為』的出現,化用揚說,首見于宋代朱長文《續書斷》:『楊子云以書為心畫,于魯公信矣?!籟18]其四,直以『心畫』指代書法,自宋遂興。

其五,改變『心畫』一詞,以『心』『心法』『心跡』『心學』等用法代替,宋后尤顯。

朱長文『書為心畫』的書學轉化

楊開飛指出北宋『書為心畫』說法出現的一個重要原因是揚雄在北宋的重新重視即從辭人向儒者身份轉變的認同所帶來的《法言》等著作的尊崇[19],《法言集注》便是重要的證據。朱長文自撰《續書斷》,并自序云:『熙寧七年八月六日,潛溪隱夫序?!籟20]含有『書為心畫』命題的《續書斷》成于熙寧七年(一〇七四)八月六日前,那么朱氏是否有可能參考《法言集注》中的宋咸注而產生了書學轉化的思辨呢?元豐四年(一〇八一)《司馬溫公注〈揚子〉序》云:『晉祠部郎中李軌始為之注,唐柳州刺史柳宗元頗補其闕。景祐四年,詔國子監?!稉P子法言》。嘉祐二年七月始校畢,上之。又詔直秘閣呂夏卿校定,治平元年上之。又詔內外制看詳,二年上之。然后命國子監鏤版印行。故著作佐郎宋咸,司封員外郎吳秘皆嘗注《法言》?!籟21]司馬光在序中提到治平二年(一〇六五)國子監鏤版印行《揚子法言》,或未明集注本付梓一事。宋咸于景祐三年(一〇三六)已完成《法言注》,于來歲投之應詔,目前似乎沒有明確的證據說朱長文一定是受到集注本中宋咸注的啟發,但從時間上看,這里的先發之功或當歸于宋咸吧。

如何理解朱長文『書為心畫』的書學轉化意義?本文嘗試從兩個方面考察:淵源上,其一,是揚雄『書,心畫也』的論斷;其二,唐·張懷瓘《書斷》已提出『書則一字已見其心』[22]的論說,朱長文《續書斷》本是仿張懷瓘《書斷》體例而作,將張氏之說作為來源之一也于理可行;其三,宋咸將『書』訓為『書畫之書』,有書法義,可以為朱長文拈出書學命題的先聲。

意涵上,在今天看來,朱長文『書為心畫』的書學觀照是對于揚說的古典今用,而『于魯公信矣』句,實為對揚雄原命題的限制,因為宋前對『心聲心畫』說的質疑不乏其聲,唐代元稹就以潘岳詩文與其人不一來感嘆『心聲心畫總失真』,惟一『總』字更是蘊含了詩人對于揚說征驗的種種困惑,所以朱長文處旨在表明『心畫』之真當于魯公為信,而余則未必。朱氏雖非是揚說書學轉化的開啟者,但其『書為心畫』的化用確為明言者,更是該書學命題適用范圍討論的首倡者,推進了理解。

如果說朱長文《續書斷》以『書為心畫』征諸魯公,是將士大夫書法的意義尋求經學依據,那么向子諲于紹興七年(一一三六)直以此品鑒帝王臨作,則是擴大命題適用群體的做法,『臣子諲伏蒙圣恩,以所臨晉王羲之《蘭亭序》為賜。臣拜手稽首,恭惟皇帝陛下圣學高妙,出于天縱,不獨有龍跳虎臥之勢。蓋書為心畫,心正則筆正,其發為訓誥誓命之文,回造化于掌握,豈微臣形容之所能盡!』[23]至于明代費瀛時則更進一步,《大書長語·正心》:『楊子云以書為心畫,柳誠懸謂心正則筆正,皆書家名言也?!籟24]其以揚、柳之說『皆書家名言』,或有兩義:一是揚雄在明代費氏似乎平添了『書家』身份;一是揚、柳之說,具為書家群體所常用,而無關名言作者。究其二者,卒為一義,即揚說的書學影響深刻。到了清代劉熙載時生發出『心學』的新說,《藝概·書概》:『揚子以書為心畫,故書也者,心學也。心不若人而欲書之過人,其勤而無所也宜矣?!籟25]簡言之,從書學行文的術語認同來看,宋人很少沿用朱長文轉化的『書為心畫』一語,惟向子諲一處,似乎朱氏于當時書學的撥動相對有限,但明代費瀛、清代劉熙載幾用朱氏『揚子以書為心畫』原句應是其于后代影響的參證?!簳鵀樾漠嫛淮_實為后代書學化用揚說提供了范式,能相對全面地體現出對于『書,心畫也』的繼承與區分,然而較之揚說原句的引用之盛,則是不可同語了。

『心畫』意涵與用法的書學轉化及其解構

宋前『心畫』一詞不涉書學

從目前文獻來看,『心畫』一詞自西漢揚雄之后,又見于曹魏傅巽《筆銘》:『書契之興,興自頡皇;肇建一體,浸遂繁昌。彌綸群事,通遠逹幽;垂訓紀典,匪筆靡修;實為心畫,臧否斯由?!籟26]文字的『彌綸群事,通遠達幽,垂訓紀典』之功,是通過『筆』實現的,『匪筆靡修』,沒有筆就不能撰寫;『筆』是描繪內心的工具,善惡、得失、褒貶等品評都經由它來完成。這與揚雄『心畫』的本義無關,也不含書法義。南朝梁劉勰于《文心雕龍·書記》:『大舜云:「書用識哉!」所以記時事也。蓋圣賢言辭,總謂之書,書之為體,主言者也。揚雄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

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构蕰?,舒也,舒布其言,陳之簡牘,取象于夬,貴在明決而已?!籟27]黃侃《文心雕龍札記》釋此『書』:『古代之文,一皆稱之曰書……古代凡箸簡策者,皆書之類』[28],此處的『書之類』是書籍的總義,引揚說亦是闡發文學之論。唐代用『心畫』者多見于佛教文獻,如顧況《華陽集》、法藏《大方廣佛華嚴探玄記》、澄觀《華嚴大疏鈔》,皆不涉書學。唐詩中也有『心畫』的用法:白居易《琵琶行》:『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弧盒漠嫛蛔鳂氛Z,曲調是琵琶女心曲的發皇;《銅官窯瓷器題詩二十一首·其六》:『千里人歸去,心畫一杯中。

莫慮前途遠,開坑逐便風?!籟29]『心畫』作情語,別情寄予杯中。雖無關書學,但可知唐代『心畫』一詞并非絕緣于文藝之事。

宋代『心畫』一詞的意涵變化——從『含書法義』到『即書法義』

從宋代『心畫』一詞的單獨使用來看,作『書法』義的訓釋存在或顯或隱的跡象。司馬光《傳家集·先公遺文記》:『《玉藻》曰:「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箵P子曰:「書,心畫也?!菇裰擞H沒則畫像而事之。畫像,外貌也。豈若心畫手澤之為深切哉!今集先公遺文、手書及碑志、行狀,共為一櫝,置諸影堂。子子孫孫永祗保之?!籟30]《禮記·玉藻》:『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手澤存焉爾?!豢追f達疏:『謂其書有父平生所持手之潤澤存在焉,故不忍讀也?!籟31]『父之書』的『書』作『書籍』義,『手澤』為『手汗』,父親去世后,其書籍上留下過昔日翻閱時的手汗,不忍覆蓋,以表思情。司馬光引《禮記·玉藻》句是為道出收集先公遺物的殷切情愫與悠久傳統;其續引揚說,這里的『心畫』已不再是關乎『書』之『書面文字』的術語義,而是含詩文及書跡、書法的篇章義,該句旨在先公的外貌畫像遠不如蘊含其內在情感思想的詩文、手跡及浸染先公痕跡的遺物來得深切。司馬光此文作于元豐三年三月十日(一〇八〇),元豐四年(一〇八一)《司馬溫公注〈揚子〉序》云:『光少好此書,研精竭慮歷年已多,今老矣,計智識所及,無以復進。竊不自揆,輒采諸家所長,附以己意,名曰《集注》』[32],司馬光用功《法言》『歷年已多』,且集注本包含了較早的宋咸注,定是知曉宋咸以『書法』訓『心畫』之『書』而變乎前說的,那么司馬光是否接受了宋咸的這種注法呢?目前似乎也沒有明確的證據,但不妨看另一則有趣的材料,宋咸將《法言》的『自序后置』易為前置,《重廣注︿揚子法言﹀后序》:『觀夫《詩》《書》小序并冠諸篇之前,蓋所以見作者之意也?!斗ㄑ浴访科?,皆子云親旨,反列于卷末,甚非圣賢之法,今升之于章首,取合經義。第次之由,隨篇具析?!籟33]司馬光知宋咸之識謬而默認其作法,『舊本十三篇之序列于書后,蓋自《書序》《詩序》以來,體例如是。宋咸不知《書序》為偽孔傳所移,《詩序》為毛公所移,乃謂子云親旨反列卷末,甚非圣賢之旨,今升之章首,取合經義。其說殊謬。然光本因而不改,今亦仍之焉?!籟34]這一點或許可以側面反映出司馬光對于宋咸注揚的接受態度。因此,與其說朱長文『書為心畫』的書學轉化在宋時的影響力,不如說司馬光或受到了宋咸將『書』訓為『書畫之書』的啟發更為可信。司馬光一〇八五年所作一文中亦用『心畫』語而意涵不同,《故樞密直學士薛公詩集序》(后稱《詩集序》):『揚子《法言》曰:「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孤暜嬛勒?,無如文;文之精者,無如詩。詩者,志之所之也。然則觀其詩,其人之心可見矣。今人親沒,則畫像而事之。畫像,外貌也,豈若詩之見其中心哉!』[35]不妨比較一下司馬光兩篇文章中的相似句:《先公遺文記》:今之人親沒則畫像而事之。畫像,外貌也,豈若心畫手澤之為深切哉!

《詩集序》:今人親沒則畫像而事之。畫像,外貌也,豈若詩之見其中心哉!

從一〇八五年的《詩集序》看,在司馬光心中,『詩』的地位是高于文的,是否高于書雖不得而知,但聯系歷史認同而觀,自是高于書法這般『英杰之余事』了?!断裙z文記》強調的是子嗣對先公的思懷深切,《詩集序》關注的是先公內心情意的直接性,兩者既有聯系又有區別。進入『中心』之域,自然體得『深切』之感,而獲得『深切』之感,未必僅依賴于『中心』之域的關注,因為『深切』在于感官與內心兩種來源的獲取。先公之『詩』直見內心,當屬『中心』;而先公的『手汗』等包含其痕跡的遺物亦可作用于感官。所以《先公遺文記》蘊含著緬懷先公的兩種來源的交代,而《詩集序》關注的是核心來源。其次再看《詩集序》所引揚說的『心畫』義,此處講的是『文章』,文章由口頭的『言』與書面的『辭』組成,言辭之美者為文,文章之美又為詩,這在司馬光《趙朝議文稿集序》中足征:『在心為志,發口為言;言之美者為文,文之美者為詩』[36],可見,《詩集序》中的『心聲』『心畫』或『言』『書』,本是在『文章』范圍內來講的,橫生『書法』義自是不妥,所以,一〇八五年《詩集序》中的揚說是承襲本義;而一〇八〇年《先公遺文記》中的揚說當是古典今用即『心畫』含『書法』『手跡』義,兩者有別。有趣的是,胡銓《澹庵文集·卷一》引司馬光句時亦是古典今用,《經筵玉音問答·又跋》:『昔司馬文正公不喜后人寶其祖宗之畫像,但喜后人寶其祖宗之字跡,以為心畫也,手法也,見其字跡即見其人之手。予之后能以文正公之心為心,其亦賢矣。中元日胡銓又跋時祀先分胙罷喜雨涼而書也?!籟37]《澹庵文集·卷一》之《后跋》作于『淳熙丁酉七夕』即淳熙四年(一一七七),《又跋》為《后跋》續,知是一一七七年中元日所作。其『心畫』已然是純粹的書學用語了,或許當時『心畫』的書學轉化已經完成了。

元符三年(一一〇〇)時有同于司馬光《先公遺文記》中『心畫』的用法,唐庚《顏魯公祠堂記》:上元中,顏魯公為蓬州長史,過新政,作《離堆記》四百余言,書而刻之石壁上。字徑三寸,雖崩壞剝裂之余,而典型具在,使人見之凜然也。元符三年,余友馬強叔來尹是邑,始為公作祠堂于其側,而求文以為記……

吾聞之,古之尚友者以友天下之善士為未足,又尚論古之人,誦其詩,讀其書,思見其人而不可得,則方且招屈子于江濱,起士會于九原,蓋志之所愿,則超然慕之于數千百載之后,而況于公乎!公之功名事業已超于人,而文學之妙亦不可及,顧其心畫其所在而祠之,此昔人尚友之意也。嘗試與強叔登離堆,探石堂,觀其遺跡,而有味于平生,則公之精神風采猶可以想見也!

[38]文中『心畫』是含『書法』而非獨『書法』義的依據有二:一是『心畫』前后『尚友』的呼應,誦讀詩文而思見其人為尚友的內容,『心畫』自然要包含文;二是『心畫』兼指文書兩事,正合魯公于此地作《鮮于氏離堆記》的撰并書之舉。

朱熹(一一三〇—一二〇〇)行文中屢見『心畫』代『書法』的用法,淳熙戊申(一一八八)《跋陳了翁︿責沈﹀》:『至于心畫之妙,刊勒尤精,其凜然不可犯之色,尚足以為激貪立懦之助?!籟39],紹熙甲寅(一一九四)《書邵康節誡子孫真跡后》:『今乃獲睹其真,格言心畫,模范一世?!籟40],紹熙甲寅《跋司馬文正公薦賢帖》『熹伏讀此書,竊惟文正公薦賢之公,心畫之正,皆其盛德之支流余裔,固不待贊說而人知其可師矣?!籟41]《答王樞使》:『湘西扁榜,饒宰寄示,得以仰觀,非惟健筆縱橫,勢若飛動,而心畫之正、結體之全,足使觀者魄動神竦,甚大惠也?!籟42](陳來一文考此篇作于慶元丙辰即一一九六年[43]),慶元丁巳(一一九七)《跋杜祁公與歐陽文忠公帖》:『杜公以草書名家,而其楷法清勁,亦自可愛,諦玩心畫,如見其人?!籟44]就目前的宋代文獻來看,朱熹一生中以『心畫』代『書法』的用法共有五處,其所用頻次之多是絕無僅有的,而且憑借朱子理學家身份與學問的增益,『心畫』的書學轉化與認同一役于其后廣大自然是情理之中了。楊簡《心畫賦》通篇論書,所以題中『心畫』一詞已獨是書法義,清代馮可鏞《慈湖先生年譜》以茲文或作于慶元二年(一一九六)間,『慶元二年丙辰五十六歲……八月撰東山賦,按:《遺書》又有《廣居賦》《南園賦》《蛙樂賦》《月賦》《心畫賦》,賦中多自稱『西嶼楊子』,當皆里居時作,要莫定其年月也?!籟45]可見,在朱熹晚年時期的前后,『心畫』在論書句中作為『書法』義項與稱謂的認同已經深入與普遍。到這里,可以說朱熹是用『心畫』一詞論書的集成者與踐行者,于其晚年為顯,這與他關于『誠意』的學說是分不開的。要言之,『心畫』一詞自揚雄提出以來,就其訓為『書法』并成為書法稱謂的過程來看,至少經歷了宋前不含『書法』義的未然,宋時朱長文『心畫』含『書法』義的或然,司馬光、唐庚之類『心畫』含『書法』義的應然,以及朱熹時『心畫』即『書法』義的實然?!盒漠嫛粡膿P雄本義『內心的形象』逐漸演變發展為代『書法』的用法,是為『博言之』[46],也是俞樾《古書疑義舉例》提及古漢語中存在『大名代小名』的用法[47]。

后代『心畫』一詞解構的宋時微象

宋以后書學上逐漸出現了以『心』『心法』『心跡』『心學』等代『心畫』以稱謂書法的說論,元代郝經《移諸生論書法書》:『蓋皆以人品為本,其書法即其心法?!籟48]元代盛熙明《法書考》:『夫書者,心之跡也?!籟49]郝經與盛熙明都直言書法是『心法』『心跡』。明代項穆《書法雅言·神化》:『字者,孳也;書者,心也?!籟50]項穆這前后二句分別出于許慎、揚雄之文而予以裁斷,其持論大有總括前述之勢。清代劉熙載《藝概·書概》:『揚子以書為心畫,故書也者,心學也?!粍⑽踺d『心學』是直接繼承揚說的,更加突出了『心畫』一詞中『心』的中心地位,書法是關于『心』的學問。其實,早在南宋書學上,就已經出現如此觀點,陳淵(?—一一四五)《書心畫詩》:『書法從中得,難將筆下尋。欲知神合處,始悟畫由心。篆隸秦非古,真行晉迄今。奇蹤存翰墨,妙意本胸襟。雄健猊翻石,騫騰鳥出林。古人求筆正,八法響隨音?!籟51]陳淵將『心畫』拆開自然有詩歌的格律與押韻要求,同時,『始悟畫由心』句也透露出宋人對于『心畫』一詞的觀念:從辭章上看,『心』為主要、根本,『畫』為次要、派生;『心』為大,『畫』為小。從義理上看,陳氏的『畫由心』說是淵源有自的,早于他的張載說:『心統性情者也。有形則有體,有性則有情。發于性則見于情,發于情則見于色,以類而應也?!籟52]二程以『理』為宇宙自然和社會人事的根本,并于此之上贊同張載的心性論,認為『理與心一』,心具有道德理性的本體義,與理為一,『心一也,有指體而言者,寂然不動是也。有指用而言者,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是也。惟觀其所見如何耳?!籟53]二程處的『心』有體用之分[54],心之體為性即理,『性之有形者謂之心』[55],『性即理也,所謂理,性是也』[56];心之用為情,『心本善,發于思慮,則有善有不善。若既發,則可謂之情,不可謂之心?!籟57]陳淵『不及見明道』,亦非『伊川弟子』,非如張伯行《道南源委》所說『受業程門』[58],而是師從楊時得以攻二程之學的。揚雄『聲畫者,君子小人之所以動情乎』中『聲畫』為『心』之『情』的形象,這與陳淵所承之學在『心』和『情』的種屬關系上是一致的,因此,陳淵觀念中『心畫』一詞依舊是『大名冠小名』的語序。結合前述可知,宋人對于揚雄的『心畫』一詞是直接的、完全的繼承,同時又增添了些許的書學意蘊。宋后書學對于『心畫』的解構是存『心』之大名而去除或替換小名的用法,其中『心法』『心跡』『心學』等詞又皆是宋后書學不斷發展舊說、拈出新語,抬高書學地位的集體志愿的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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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系中國美術學院古典哲學與藝術理論二〇一九級博士研究生

本文責編:張 莉 王 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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